作者：Kevin John Ortillo, 遠山呼喚菲律賓資深專案經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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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年，世界各地的組織都會分享他們所達到的成果，像是蓋了多少間教室、發放了多少本書、提供了多少獎學金，以及服務了多少社區。這些都是值得肯定且有意義的成就。
然而，有一個問題卻經常沒有被回答到：
我們離開之後會發生什麼？
什麼是真正的「永續」？如何得以「離開」
遠山呼喚致力在世界的偏鄉地區種植「留得下來」的教育系統，讓教育的改變永續發生。然而，永續不是衡量我們給予了多少，而是在於我們「離開後」，什麼還能繼續發生。
提供援助，往往是最容易的一步；真正困難的，是建立一套即使專案結束後，仍能持續帶來改變的機制。人們將「永續」理解為讓一個專案持續運作，事實上，永續真正的意義，在於確保社區擁有足夠的領導能力、知識、制度，以及面對未來的信心，能夠在外部組織離開之後，得以持續為孩子創造教育機會。
而永續的核心，來自一個簡單卻足以帶來深遠改變的理念：自主權（Ownership）。
「先傾聽，再規劃」，因為最了解一個社區的人，是把社區當作「家鄉」的人。照片為訪問與諮詢 Mam-on 島的社區居民。（Photo: CORPh）
教育不應永遠依賴捐款人、政府機構或非營利組織的存在，它最終應該屬於社區本身。這份信念並非來自理論或教科書，而是筆者多年與各地社區並肩工作，在一次次過程中，不斷叩問什麼才是能真正帶來長遠改變所累積而成的。
而至今持續引領我前行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：誰擁有自主權？
當專案期限到了，社區又該何去何從？
八年前，我剛踏入國際發展領域時，曾與當時的同事前往菲律賓塔拉克（Tarlac）山區的一個原住民族社區。我們陪伴孩子說故事、一起玩耍，也深入體驗他們的日常生活。離開時，我心中充滿成就感，覺得我們分享了快樂、留下了美好的回憶，也許還啟發了一些年輕的心靈。
然而幾年後，我開始問自己另一個問題：這樣真的是永續嗎？我們短短一天的到訪，帶來了長遠的改變了嗎？還是僅僅只成為我們，或是孩子們心中一段美好回憶而已？
由於那只是一次性的社區服務，我始終沒有找到答案。
我們離開了，而社區不過是回到沒有我們的情況下繼續生活著。從那之後，我走訪了更多偏鄉與離島社區，認識了教師、家長、地方領袖，以及許多合作夥伴。雖然每個社區都有屬於他們的故事，但我總會聽到這樣似曾相識的話：「以前也有很多組織來過這裡。」
有些蓋了校舍，有些捐贈了學習用品，也有許多舉辦了培訓課程或推廣活動。他們的初衷都是良善真誠的，所付出的努力也值得讚賞。然而，當專案結束後，許多社區卻再次面臨那些原本就阻礙孩子接受教育的困境。
當資金停止，專案也隨之中斷；因為從未制定後續維護計畫，設施逐漸老舊失修；學習教材則因為沒有人具備將它們融入日常教學的能力，而一直被閒置一旁。最終，社區只能再次被迫獨自面對那些從未真正消失的現實困境。
我所理解的「專案思維」（Project Thinking）
問題從來不是專案本身。事實上，每一項有意義的改變，都是從一個專案開始的。學校需要透過專案興建；圖書館由專案催生；校船、閱讀素養、獎助學金、教師培力等計畫，都是以專案的形式展開。
真正的問題，是當專案本身成為成功的定義。
當我們只以活動是否完成來衡量成功——蓋了多少間教室、發放了多少本書、服務了多少位孩子、提交了多少份報告——我們有可能將「產出（Outputs）」誤認為長久的「成果（Outcomes）」。
真正的「發展」不應該隨著專案結束而畫下句點。它應該延續下去，透過更加健全的學校、更有能力的教師、積極參與的家長、更有承擔力的當地政府，以及一個能夠自主延續教育工作的社區。
衡量成功的真正標準，不是專案是否順利完成。而是當專案團隊離開之後，孩子們是否繼續學習、教師是否仍持續帶領、社區是否持續投入教育，這些才是關鍵。
為什麼對離島社區來說，永續是一項必要條件？
要理解永續的重要性，必須先理解離島社區所面臨的真實處境。
菲律賓夏爾高（Siargao）以潔白沙灘和世界級衝浪勝地聞名。然而在這些吸引世界各地旅客的美景背後，存在著另一個鮮少被看見的現實──這座由 48 座島嶼與小礁島組成的群島，地理環境深刻影響著每一位孩子接受教育的機會。
而這些位於教育最難抵達的「最後一哩」社區，正是遠山呼喚菲律賓（Calls Over Ridges Philippines, CORPh）與孩子、學校、教師、家長及地方領袖攜手同行的地方。
左圖：透過 Nanay 實習計畫，培力社區媽媽，將她們發想的平價料理，最後出版成冊。（Photo: CORPh） 右圖：《GANA sa Isla》食譜書的出版，希望讓更多家長能使用當地食材做出健康的日常料理。（Photo: COR）
對許多家庭而言，獲得優質教育並不只是簡單的「入學」問題，它還受到地理環境和位置的限制。有些孩子必須搭船跨海才能抵達教室；教師在有限的教學資源下授課；學習用品、課本，甚至基本建設所需的材料，都因運輸不易而耗時且昂貴。每逢颱風或海象惡劣時，整個社區可能因此與外界隔絕，不僅教育中斷，其他重要的公共服務也受到影響。
這些現實清楚地說明一件事：離島社區不能只依賴外部援助。每當災害發生，人道救援組織、政府單位與志工往往迅速投入，協助社區度過眼前的危機。這些行動至關重要，也確實挽救了無數生命。然而，教育並不是一場隨著救援結束就告一段落的緊急任務。教育，是一份需要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持續投入的長期承諾。
多年來，我聽過許多社區居民說過這句一直讓我印象深刻的話：「很多人來過，但真正留下來且看見後來發生什麼的人並不多。」我並不認為這代表缺乏同理心，這其實反映的是發展專案資金籌措和實施的現實情況：專案有時間期限，補助會結束，組織會轉移到下一個同樣迫切需要幫助的地方。
左圖：校船修繕與重新彩繪之前，與社區居民共同討論。（Photo: CORPh）右圖：與當地藝術家合作，將孩子的夢想畫在船上，同時培養社區對校船的自豪感與責任感。（Photo: CORPh）
不過，社區始終在此。孩子仍然每天上學，老師依然站在台前教書，校船仍需要維護保養，圖書館仍需要持續管理與營運，家長仍然企盼著要給孩子一個更美好的未來。這就是為什麼對離島社區而言，永續不是一種理想，而是一項必要條件。
真正最大的挑戰，不是把資源「一次」送到島上；挑戰在於，當外部支持終有一天告一段落時，能確保社區已具備足夠的知識、領導能力、合作網絡，以及信心，能夠自主延續教育的發展。對於那些本就難以抵達的地方而言，培養社區建立起自主發展的能力，或許是我們能夠做到最有意義的付出。
建立自主權，是通往永續的道路
如果說永續是目的地，「自主權（Ownership）」就是通往永續的道路。
社區並不會在專案結束後，突然開始承擔責任。真正的自主，必須從專案啟動的那一刻開始培養，透過參與、共同承擔、彼此信任，一點一滴養成。
在遠山呼喚菲律賓，我們體會到，我們的角色並不是成為教育服務的永久提供者，而是成為社區的合作夥伴，並逐步將領導權交回社區手中。社區自主，不代表停止提供支持；相反地，它代表建立足夠穩固的夥伴關係，讓社區有充分信心能主導發展，而我們則繼續以新的方式與他們並肩同行。
這也意味著，在蓋下第一間教室、送出第一本書之前，我們就開始邀請學校、家長、地方政府及社區領袖共同參與。我們先傾聽，再規劃；與社區共同設計，而不是替他們做決定；並始終相信，最了解一個社區的人，是那些把社區當作「家鄉」的人。
建立自主，也意味著投入資源在人，而不只是在專案。因此，能力培力（Capacity Building）不僅是發展工作中的其中一項內容，它本身就是發展。這樣的理念貫穿我們所有的教育計畫。
無論是打造創意圖書館空間、推動校船專案、透過在地教材深化閱讀教育，或是與學校及地方政府共同合作，在每一項專案開始之前，我們都會先問自己同一個問題：「當我們不在這裡之後，這項工作如何持續下去？」正是這個問題，影響我們如何建立夥伴關係、如何投入教師培力、如何鼓勵家長參與，以及如何強化地方制度，讓每一項計畫從一開始，就朝向由社區自主，而非依賴組織的方向設計。
在開設給家長的工作坊中，其中一場主題為「心靈與情緒的自在與安適」，來自 Abad Santos 村的 Mirasol Tagoctoc 使用蠟筆與黏土，創作屬於自己的「安全空間」。
透過這次反思與學習，家長們更加理解：照顧自己的身心狀態同樣重要。當父母能夠優先照顧好自己的身心健康，也將進一步為孩子與整個家庭帶來正面的影響。（Photo: CORPh）
我們培力教師，因為他們會在專案結束後，持續陪伴孩子成長。
我們強化與地方政府的合作，因為公共機構有責任和機會去維持教育服務。
我們鼓勵家長參與，因為教育不會隨著孩子離開教室而停止。
我們培育青年，因為今天的受益者，將會是明天帶領社區前進的領袖。
更重要的是，我們刻意創造機會，讓社區能親自做決策、解決問題，並塑造他們自身教育計畫的未來。
因為，自主無法透過捐贈獲得。它只能透過長期建立。
唯有當社區開始自豪地說出：「這是我們的圖書館」「這是我們的校船」「這是我們的學校」時，永續才不再只是遙不可及的願景，而是真正落實於社區中的現實。
超越捐贈，讓永續教育落地生根
每一筆捐款，都有結束的一天。
每一筆補助款，都有一份結案報告。
每一個專案，都有截止期限。
但是教育，不該有期限。
我們能送給孩子最珍貴的禮物，不只是一間教室、一艘校船、一份獎助學金或一間圖書館。那些，都只是起點。更珍貴的禮物，是陪伴一個社區建立信念：相信自己既有責任，也有能力，持續投入在下一代的教育上。
這，就是永續教育的樣貌。
社區不再依賴外部力量承擔孩子教育的責任，因為他們將這份責任視為自己的使命。我們的目標，不僅是確保不讓任何一位孩子被遺落，更要建立起能夠確保永遠不會再有孩子被落下的社區。
我們留下最珍貴的，不是那些看得見的成果。而是那些在我們離開之後，仍持續成長、持續茁壯的力量。當一個社區不再問：「誰會來幫助我們？」取而代之的是堅定地說：「我們會帶領大家一起前進。」那一刻，永續才真正開始。
關於作者
Kevin John Ortillo
Kevin 是 CORPH 資深專案經理
常駐於菲律賓夏爾高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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